绝 对 自 由

我终于在古风镇旁边开了一家名叫“非愚”的心理诊所。在这个极度自由的年代，人们都忙着自己的事，不怎么依靠别人。即使我拥有的医学博士的头衔，也很难有事情做了。但我觉得我在这个地方开心理诊所还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古风镇的居民大多和那些麻木不仁或喳喳呼呼的现代人不太一样，他们有着一种复古情结，这就和时代的发展产生了矛盾，这种矛盾或多或少地扭曲了他们的心理，他们需要我。她就是我的病人之一。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确实属于这里。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隔着这层蓝色，我隐约能感到她内心的波动，这让她和其他的那些平淡浮躁的女子有了显著的区别。我坚信我能治好她，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在我的诊所里摆放了一些古董，借以吸引病人。因为我的病人多是古风镇的，古董能让他们和我产生亲近感。她就被我摆的一个飞猪玩偶吸引了。那件飞猪玩偶其实是个储蓄罐，在一个世纪以前是很普通的东西。但现在除了做古董，没什么其它用了。电子货币早已取代了飞猪肚子里的硬币。她取出了一枚硬币，反复抛向空中，又接住，显然她对这枚硬币很感兴趣。她突然回过头对我说：“你说古代人真是聪明啊，很多事情完全不用费脑筋，用一枚硬币就解决了。”她那天离开我这里时，我送给了她一枚硬币。他是她的男朋友，他们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他们周围有的人结婚了，有的人没结婚，至少从外表上看来，结婚和没结婚没有什么区别，而实质上呢，也没什么区别，他们实在想不出结婚之后他们还能干出什么跟结婚前不同的事情来。但在复古成风的古风镇，结婚已成了时尚，于是他们也顺应了潮流。当然，他们觉得自己都是自由的，不应该让个人的决定左右以后的生活，他们想到扔硬币。这是他们第一次使用这种方法。这种方法很简单，也很有效，他们很快就喜欢上了，从那时起，他们的生活就是由不断扔硬币的过程构成的。这样的过程也不错，结婚之后，他们除了因为他的一次出轨有点不愉快以外，一直觉得婚姻其实真的蛮好，不用总是为性的事情忙碌，偶尔还可以玩玩出轨游戏。他的情人名叫小米，这是她知道的，她觉得有趣的是，他并不知道她也有一个情人，名叫麦子。但是我知道麦子是她的情人，因为麦子也是我的病人。麦子的病很严重，我最终没能治好他，他疯掉了。变成疯子的麦子每天坐在他家门口，咧着流满哈喇子的大嘴对路人傻笑，你若多看他一眼，他就会象小狗一样冲你“汪、汪”地叫。这时，站在麦子身后的那个中年妇人就会失声痛哭，她是麦子的母亲。这位母亲的哭声让我略微觉得有些愧疚。每当看到人们放声大笑或大哭时，我都会被这样的真情流露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心率失常。她对小米的态度让我感到有点奇怪。尽管她刚开始知道小米是他的情人时，确实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她就和小米成了朋友。在我的印象中，她应该是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绝不会容忍小米和她共享一个他的，但她真的很宽容。也许是由于她和麦子的关系让她有负罪感吧，或者她和小米是天生有缘。她们俩实在有很多相似之处。其实不仅是她们俩，在这个崇尚优秀基因的年代，人们通过整容甚至克隆，尽量使自己变得和那些所谓优秀人种一样，因此在街上看到很多相似的面孔已经很平常了。但她和小米之间的相似之处似乎更多一些，以至于她到小米的公寓找小米逛街时，公寓的门卫都以为她就是小米而不盘问她。结婚很快过时了，生孩子成了最新的时尚。人们觉得生孩子是一件非常美好的古典的雅事，并把这件事和自由联系在一起，让每个人，包括男人和女人都有生孩子的权利。他和她决定生个孩子，为了这个决定他们扔了很多次硬币。第一次扔是要决定生或不生，结果是，生；然后，第二次扔，是决定谁来生，结果是她生。不幸的是，她和他都没有性生育能力，于是，他们扔第三次，决定是领养或者复制，结果是，复制。复制的结果让他们俩都很满意，他们共复制了两个，一个他，一个她。但是随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大，他们总是觉得，男的似乎像他，似乎又不像他，女的也是，有点像她，又有点不像。两个孩子很快成为克隆人变异的成功事例，被媒体广泛关注。他们成了名人，他们的私生活自然也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随着媒体的深入报导，小米的身份也浮出水面了。有些记者甚至发现他们复制的孩子有好多地方长得都象小米。小米终于从她那88层的公寓阳台上跳了下来。警察发现了小米的遗书，说是不堪忍受每天被包围的生活而自杀的。不知是因为小米的死还是他们也忍受不了现在的生活，他们准备离婚了。抛硬币的结果告诉他们可以离婚。他来到了我的诊所。他是我邀请来的，对一个刚离婚的男人来说，找个心理医生好好聊聊也许很有益处。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他一口就喝光了，这让他觉得心情好象好了一点。我又倒了一杯给他，他这回没有一口喝光，而是只喝了一半。——你不也喝一杯吗？——不，我上班时不喝酒。来谈谈你的生活吧，你觉得你过的怎么样？——我现在活的也不错，我觉得很自由。——你真的觉得自由吗？是因为离婚才自由吗？——当然，其实即使我不离婚，我不也是自由的吗？我们生活在一个绝对自由的时代，我甚至都有生孩子的自由，难道你不觉得我是自由的吗？——你是自由的，但你的这种自由有多少价值呢？你仅仅是感觉自由而已，你的感觉也不是自发的，对你自己而言，你什么感觉也没有，你的思想是空白，你需要借助外在的条件，是外在的条件让你感觉自由。其实你已经失去了人的价值，你没有了思想。思想是人和其他动物的区别之一，你失去了自己的思想，你和其他低级动物就没有区别了，你就象条狗，你的自由就象狗的自由一样，四处游荡但却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对你这样的狗，一枚硬币就可以把你的生活全部安排妥当。难道不是吗？你的生活不正是由一枚硬币决定的吗？我说到这时，他猛地站起来，喝光了杯中剩下的酒，大声说道：“不！不！不是这样，我不是狗，我是自由的人！”我赶紧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让他安静。他喝了酒，又重新坐下来，但嘴里还不停地嘟囔：“我不是狗，我不是狗，我是人，我是自由的人。”“你真的觉得你是人吗？你能找到你和狗的差别吗？你真的是狗，就和实验室笼子里的那些狗一样，你是被用来做实验的狗。你能记得你克隆的孩子吗？你觉得他们是你的孩子吗？不，他们仅仅是实验品，和你一样，是用来实验的狗。他们变异了，让人们很兴奋。其实他们是否真的变异了呢？不知道。他们的变异是由于人们的需要，人们需要这样有点刺激的消息，人们需要不断被刺激。当平淡的生活无法提供更多的刺激时，人们就去做新的实验，造成新的变异也就是新的刺激。但这些变异是否真的发生却不是人们关心的，人们只是需要这样的结果。你很幸运，这次实验你被选中了。”“不！”他双手抱住头，痛苦地叫喊着。“你被从笼子里牵出，象狗一样，被用作了实验。”“不！”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我把被他撞开的门关好，从里面反锁上，然后转身走进我的卧室。她和从前一样美丽，她的眼神依然带着淡淡的忧伤，这样的蓝色让她更显得具有女人的风韵。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我知道麦子是怎么疯的了。”她嗤嗤笑着说。“是吗？你迟早会知道的。只是，只是我还不知道小米是怎么死的。几乎所有认识素素的人都认为，素素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孩儿，她人长得如花似玉，品位修养也是出类拔萃。可就是这么优秀的女孩，偏偏没有恋爱，人们都说素素的择偶标准太高，属现实中稀少的那种，如果世间真有她意想中的男子，大概也要一百年才诞生一个。毕竟青春易逝，素素在茫茫如海的男人中徘徊了多年，依旧单身一人。身边的好友无不为她担忧：“现成的男人挑一个像样的算了，买东西还要讨价还价呢！对待爱情要是动了真格的，世界上的男人女人都得守寡！”而素素仍旧执迷不悟：“我的爱情不还价！”事实上，素素从小学到大学，再从大学到参加工作，追求她的男人，优秀的大有人在。论身价有腰缠百万的，论学历有硕士研究生的，论地位有县处级领导的，要说选择的余地真可谓不小了，可她愣是没有一个中意的。如若真要拷问出一个有那么点好感的，也就和她打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志诚，可志诚偏偏在她读大学的时候就跟另一个女孩儿结了婚，让素素至今想起志诚都有些后悔没有把他抓住。亲朋好友拼命地到处为素素搜寻目标，尽力将素素和一个个陌生男子拉拢到一起，结果一概不尽如人意，三分之二的男子都在一次相见之后败下阵来，能和她续约的男子更是人丁稀少。朋友中不禁有人问素素：“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啊？”素素说：“不知道，也许他不怎么英俊，不怎么有钱，不怎么有文化，也不怎么有地位，只是没有以前见过的那些男人那么虚伪，比如说当冷天下雨的时候，他会不怕寒冷而又心安地陪我穿过一条长街……”听了之后，朋友们笑着说：“这算什么呀？有时候男人为了讨好女人，别说是怕冷，就是让他为你流点血他都愿意！”而素素接着又说：“要不我怎么就说男人虚伪呢，明明怕冷，却装着不冷，我要的是那种真实的心灵的温暖！”这下朋友们都不说话了，想想也是，爱情来不得虚假，心灵的温暖是最重要的。从此之后，朋友们觉得自己对素素的爱情无能为力。爱情这东西有劲儿也使不上。后来，人们发现素素的身边经常有一位相貌一般、甚至近乎丑陋的男子，有时冷不丁在大街上会看到他们亲密的身影。朋友们气馁地问素素：“那就是你理想的男朋友？！”素素则一脸幸福地说：“怎么了？要知道，他是在我当街被无赖羞辱窘迫不堪时惟一肯站出来为我解围的男人啊！”朋友说：“就这么简单？你挑来挑去，就挑到一个肯为你解围的人？他什么学历？有房子有车吗……”朋友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素素强硬地打断了：“我说过，我的爱情不还价！只要他没有结婚，让我感动了，立马成交！”朋友们再也没说什么。我突然认识到，爱情是什么？它是一种带有商品性质的心灵的感觉！就是在你不经意看中它时毫不犹豫就占为己有的满足和喜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学生时代的舞会上，邀我共舞的是一个不相识的男生。我当时可能恰巧站在他身边。当舞曲响起的时候，他就顺便把我拥进了舞池。我感到与他共舞的快乐。我们跳得十分和谐，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他舞艺很高，动作娴熟且有灵感，对舞曲有细致入微的体验。我紧贴他的感觉，顺从他的指挥，共同用心和身体，把乐曲的每一个停顿转折都表达得淋漓尽致。一曲下来，我们点头致意，只站在一边，眼睛不再离开他。他与每一个人都跳得那样专心，把每一个音符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即使站在远处的我，也再一次感到了心的默契，舞的默契。我默默地希望他能再来邀请我，但直到终场，他再也没有走到我的面前。这件事让我好多天都感到若有所失。又过了好些年，我爱上了一个男人。那时的自己是个傻里傻气的女人，不知道爱情也是一种心的默契，只是愚蠢地相信了那些害人的书本上的胡言乱语，说爱情应该是这样，爱情应该是那样。于是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为了能够遇到书本上的那种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激情，我们咬着牙、含着泪分手了。折腾了一大圈，遇到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书中的爱情故事始终没有在我身上发生。年复一年，我变得漠然、烦躁、悲观，不再是同他在一起的那个快乐的我。痛定思痛，当我决定再去找他时，他的妻子已经为他生了一个天仙般的女儿。其实爱情就是两个人默默相守的快乐。当我明白的时候，我已失去。其实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人在原处等你，如果已经离开，就不要回头。没有人在原处等你，所以不要轻率地放弃。生命像流水一样逝去。如果自己所愿，一定竭尽全力坚持；如果一败涂地，那就让一切随风而去。没有人在原处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