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者走出失眠的日子

 
    看了中央电视台主持人白岩松在《痛并快乐着》这本书中对失眠的残忍描述，我不以为然，失眠还值得去自杀吗？天下人都怎么了，神经兮兮的。 
    可是看完《痛并快乐着》这本书的第二个月开始，我便经历了一次空前残酷的失眠，死去活来、痛不欲生、撕心裂肺......那绝对是对一个人心理、生理上的忍受极限的一个挑战。 
    2000年4月，我心爱的男人背叛了最初的誓言，单位又解散，人生的凄风苦雨终于来了。父母年事已高，我不想惊动他们，绝望又倔强的我便开始了在京城漂泊、动荡的生活。虽是大学毕业，但由于长年坐机关，生存的基本功力很差，我曾经被不下一百个应聘的单位拒之门外。 
    每每在人流涌动的街上疲惫地行走时，想起家中嗷嗷待哺的儿子，我就肝肠寸断。我从没想过依赖父母，于是开始在无端遐想的黑暗中越走越远，伤心、绝望、担忧、疲惫......我开始睡不着觉了。 
    床，对我来说就如同一个定时炸弹，还没躺上去，就已是心惊肉跳，刚开始只是辗转反侧，从工作想到收入，从孩子想到父母，从童年想到老死，从朋友想到情敌，脑袋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刻不闲。到后来，脑袋简直就是一部放映机，在漆黑无边的暗夜里，激奋着你本已困倦的神经，让它们高亢和兴奋，然后逼迫你永不停歇地回想往事。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的大脑就这么黑天白夜不停地折腾着。在白天，我除了要继续出去找工作，还要不露声色地操持家务，让这个家表面上看起来平和而相安无事。到了夜晚，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让我如同身处地狱。 
    两个星期过去了。白天走路，我开始摇摇晃晃，神情恍惚，可是就地一躺，双眼又像是失去了闭合功能，怎么都无法入睡。 
    一个月过去了。我开始无奈地走进药店。售货小姐热情地指点给我一瓶“安神”，说这并不是纯粹的安眠药，不会伤及大脑。我如获至宝，晚上早早吃下一片，静躺在床上，等待药力发作，渐入美梦的那一刻。 
    我一直都怀疑，现在的很多安神药都是变相的毒品，因为吃下药片后的一个小时，我就开始恶心、呕吐，坐卧不宁，那种揪心抽肠的感觉，让人苦不堪言。就这么折腾了不知多长时间，我竟然慢慢睡着了。一早醒来，大脑中的那台发电机，竟然停止运转了，情绪异常平静，什么烦恼、担忧早已飞到九霄云外。那种神清气爽，让我激动不已。 
    可是每到深夜，我脑袋里高度敏感的神经，又开始肆意妄为起来。从最初的一片“安神”，一直到连吃十片，渐渐地，安眠药开始对我失效了。不管白天黑夜，天地间的所有物品都在我眼前飞旋着，我两眼通红，头上开始滋生白发，身体的生物钟彻底紊乱了。整个身体像是一个里面坐满了人又正在着火的剧场，所有的神经都在奔跑、冲锋、突围。 
    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我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发廊，想让服务员给我好好按摩一下头部，可是，眼前明晃晃的镜子像是一团巨大的火球，我最后的那根脆弱的神经被烧断了，我泪如泉涌，冲出发廊，我真的想到了死。 
    我一直感激儿子，他稚嫩的哭声，是挽留住我生命的最后的力量。既然不能死，那我只能尝试其他方法让自己入睡。 
    喝酒，而且是烈性二锅头酒。现在想起这些细节，我仍是满眼泪水。我买了大瓶二锅头，放在床头柜上。临睡前，倒在白瓷碗里，满满一大碗，一饮而尽。尽管呛得口鼻生烟，胸痛不止，但我别无它法。三分钟后，酒劲上来，我头晕目眩，懵懂睡去。酒力只持续了两个小时，我睁开眼，又是一碗白酒下肚，再睡两个小时。 
    我平时滴酒不沾，可想而知，这样大剂量的饮酒量，几乎把我逼入生命垂危的边缘。那种生死不由人的残酷，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怕。我脸部浮肿，走路腿脚发颤，刚刚三十出头，可活像一具行尸走肉。就这样，我仍然要强支撑着工作。这种地狱般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年。每日我人鬼不分地走在人群里，表面上笑容灿烂，可谁也不知我内心的痛苦。 
    在生命挣扎的那些日子，我一直不停地记载着一些名人说过的话，鼓励自己。我强迫自己练打字、上网，用不多的薪水买好看的VCD。 
    我相信这句话：绝望到了尽头，往往就是希望。渐渐地，我能够入睡了。从开始的两个小时，到四、五个小时，后来发展到中午竟也困倦得能睡上一个小时了。 
    随着睡眠的增多，我开始心绪平静起来，坦然地面对我生活中的这种处境。床，对我来说，再不是一个魔鬼，它变得温柔可亲起来。我又渐渐地像过去一样，夜晚来临，枕着大靠垫，在舒缓的音乐中看书，然后渐入梦乡。在梦中我去造访我童年的蜗居，和我心爱的友人聊天。 
    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一个奇迹。 
    当许多人被失眠折磨了几十年，痛苦不堪时，我用了仅仅一年，就从地狱又回升到天堂，我是幸运的。我相信母爱、书、音乐、运动......这些神奇的东西是把我引领出人间地狱的强大动力。 
    虽然现在我的胃部因当时吃安眠药和饮酒，还时时隐痛，但比起失眠的折磨真是小巫见大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