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对规划的严谨程度或许不亚于刻板的德国人,关于黑社会的长远规划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也提醒了我们要做好跟恐怖主义打持久战的准备。农民伯伯则有谚曰:一年之计在于春。但我始终搞不清楚的是为何一年中的方针路线一定要在春天拟定,春眠不觉晓,睡觉多美妙,陷入繁文缛节里真是大煞风景。
10多年前我刚上大学时,看见校园里有一巨石,上书“春华秋实”,觉得太他妈有哲理了,于是往鬓角抹了些口水,装出一副风华正茂的样子在那里留影。如今的我是一个怀疑主义者,对一切事物都不会轻易相信,就这句话而言,莫非春不华秋就不实?凡是修理过地球的人都知道,至少二造谷和许多蔬菜不是非在春天种不可的,尤其温室大棚的出现,更是扰乱了所有植物的内分泌。继续饶舌下去,春华了也未必秋实,去年广东大旱,许多农民就领略了春华秋风——喝西北风。
对春天的迷恋不单中国人才有,国外有一名医生曾说,春天是受孕的最佳季节,理由是春天时白天明显变长、阳光充足,妇女多晒太阳有助提高受孕几率。这一论断亦无比荒谬,须知受孕的妇女肯定不是那些整天晒太阳的,而是经常躲在黑暗的小屋里与丈夫耍流氓的。我厌恶这一论调的原因是它充满了播种歧视论,似乎在秋冬诞生的人才是明媒正娶系出名门,而其他时段的小孩则是在错误的季节错误的地点生出的畸形产物,我是出生在春季的,亦有鼻子有眼,并未感觉自己是一怪胎。
在文人骚客的笔下,春天是一个淫荡的季节。姑娘偶尔凝思,那是怀春,所谓怀春,就是怀里藏着许多春宫图。野猫彻夜哀号,那是叫春,其实那猫没准只是痔疮发作而已。在我的眼中,其实夏季才是真正淫荡的季节,因为大家都穿得很暴露,一夜情比例最高,性侵犯案件也最多。莫文蔚为什么要唱《盛夏的果实》?因为盛夏的空气中飘扬着一股性挑逗的味道。
在我的记忆中,春天不是淫荡的,而是碧绿得令人犯困的季节。小时候在故乡,清明随父母去祭祖,只见绵延远山,悉数戴上了绿帽子,那真叫青翠欲滴,潜入山中,只见万物勃发,油光满面,不由食指大动,当了一回采笋大盗,满载而归回家去做鲜笋炒肉。
谈及气质,其实春天是有些抑郁的。许多年前,我曾读过一本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里边充斥着绝望和苍凉。无独有偶,诗人海子也是在三月卧轨的,而蕾切尔——卡逊的《寂静的春天》一书,也被公认为是“描述死亡的书”。这充分说明,春天像大麻一样,每个毛孔里都流淌着迷幻而诡异的血。
两年前的春天,我在广州。那一年,潮湿而冰冷,报上每天都在刊登这座城中有多少人死去。生于春天的我,在春天里感到了绝望。至今看到当时未用完的口罩,我仍能感受到刀锋般的寒冷。
20年前看过一部小说《金陵春梦》,回想起来,每一个春天无非是一场大梦,与色情无关,仅仅与颠沛、昏沉和歇斯底里有关。
刘原:广西人,现供职于广州某报,在国内十余家报刊开设个人专栏,著有专栏文集《丧家犬也有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