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击医界怪现状之回扣
身为一所大医院的教授，林对医务界的腐败之风深恶痛绝。但真
要自曝药品回扣黑幕，一向直言的他也有顾虑。几经周折，他终于答
应把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讲一讲：
巨额存款的风波
几个月前，林所在医院的一位“权威”因病去世。之后不久，传
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她在银行存有巨额外币！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权威”的家人找到一位有亲戚在银行工
作的医生帮忙，说“权威”在银行有一些存款，但具体细节不太了解，
希望通过熟人帮忙办理有关事宜。
查询的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一名医生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于是，有人推断：“权威”在本领域内对引进何种药品起举足轻
重的作用，听说外国药厂给他的公关价是100万元。也有人为“权威”
做了不精确的统计：她这些年出国达70多次，最多是一年13次，自然
每次都是药厂资助。有人劝过“权威”：毕竟60岁出头了，天天不停
地飞来飞去，风险太大。可诱惑性太强了，除了所有开销由药厂负责
外，下了飞机还发给500～1000美元“零花钱”。这一年要飞上十几
趟，不用拿工资，退休后的生活都有了着落。
林觉得，查清此事并非与“权威”过不去，毕竟人已仙去。如果
是冤枉了“权威”，可为其平反；如果事情属实，最重要的是警示后
人。然而事情远远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林对记者说，如果医务界充
满了铜臭味，那该多么可怕！
医生开三张药方，其中一张到月底与厂家结账
林说，就拿我院的一位主任医师来说吧，他每月开出的药量相当
于一所社区医院的总药量。他给病人用药不是从患者需要出发，而总
是把国产药换成进口药。而且毫不掩饰地开三张处方，一张病人报销
用，一张取药时用，最后一张则留着到月底与药厂结账。有人给他算
过一笔账：光开方吃回扣这一项，他每月的进账至少是1万元。除此
之外，有关药品的新闻发布会对他来说是头等重要的事情。这种外企
举办的药品新闻发布会，根据主讲人的地位及社会影响，在会上做发
言的费用在1000美金上下，单凭这一项巨额利益的驱动，他会排除一
切干扰参加。
林说，在我们的医院里，医药代表整天就像苍蝇一样在各科穿梭，
进出诊室、办公室、治疗室，都如趟平地一般。有的就在诊室里与大
夫谈起了交易，不仅有开方费，医药代表还要为科主任报销出租车票
等。这样，主任就会安排医药代表在科里的例会上讲课，无非是让大
家认识该药厂的药。在会上，一般的大夫都会收到一些小礼物。这样，
在开处方时，在应用同类可选择的十几种、甚至几十种的药物中，医
生们才有可能青睐其药。
医药代表绝对“赏罚分明”，到月底要与“开药大户”大夫特别
联络感情，对于开方时笔下多写了本公司药名的医生，为其报销发票，
还有餐饮的账单，这一切自然要纳入到公司提供的活动经费中。
药房主任宁可进无名小厂的感冒清热冲剂，也坚决不进“同仁堂”
的药。林说，你想呀，所有的药在进入医院之前，必须过药房主任这
道关。一位医药代表曾向林透露：你们医院的药房主任“黑”极了。
第一次拿1万元和他“交易”，下次如果还是这等“行情”，他根本
不安排谈话时间。
虽然林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有些事是明摆着：“同仁堂”的感
冒清热冲剂是公认的好药，但“同仁堂”靠的是品牌，没有回扣。因
此，药房主任宁可进一家无名小厂的感冒清热冲剂，而坚决抵制“同
仁堂”。
过了药房主任和医生这两关还不意味着药变成现金。有时，医生
开了医嘱却在药房拿不出药来，原来是药库存件出了问题：库里的存
货没有及时提前提入药房。于是，宴请医院院长、科主任、药房主任
乃至与药品销售环节有关的一切员工已成为一种常规，“大大小小的
神鬼都得拜到”，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卡壳、翻船。
记者大胆地提出了这样一个令林有点难堪的问题：“您一直在这
样的环境中，难道就从来没有接受过开方费吗？”
林定了定神十分庄重地说：“到今天我已经退了休，我可以自豪
地说，自己应该是‘出污泥而不染’吧。倒不是说我有多高的觉悟，
我就是觉着老百姓太可怜了。拿回扣的行为是伪装在医生高尚的职业
外衣下戏弄老百姓的信任，是可耻的。”
说到自己的境遇，林苦笑：在医院，不少人把我看成另类。有些
人虽然私下同意我的一些观点和做法，可一到公开场合就表示沉默了。
尽管在医院里如此孤立了，但林说，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医生这个
行业真该好好净化净化了，而他愿意为维护这一职业的纯洁高尚尽自
己的绵薄之力。
各方观点
观点一 回扣现象成因复杂
北京纪工委书记姚绍亮认为，药品回扣问题在医务界的确具有普
遍性。其形成原因十分复杂，不是哪一个部门能独立解决的。其根源
是政府在药品管理和有关政策上有问题，药品定价不够科学规范，造
成药价虚高。
政府给药品定价，一般是参照国内外同类产品价格。但国外厂家
进入中国市场，药品报价都较高。国外药价的中间费用用来培训医生
用药知识、了解国外医学最新动态，将利润的1/3用于研发新药。相
比之下，国产药成本很低，定价却不比国外药品低多少，这给操作回
扣留出很大空间。只要不把药价真正降下来，畸型回扣还会一如既往，
也许手段更多样化、更具隐蔽性。我国现行药品价格管理体制，难以
解决虚高价格和药品回扣问题。
药品流通领域活跃着一支人数可观的医药代表队伍，其工作内容
应是医药专业技术人员向医生讲解新药的性能，指导正确用药。但现
在的问题是一部分医药代表用回扣贿赂医生，用“开单提成”、“统
方费”等不正当行为，扰乱了药品流通秩序和医院秩序。
回扣问题的产生，还与市场大环境有关。现在很多行业都存在回
扣。医药行业重复建设、产品供大于求等都是滋生药品回扣不正之风
的条件。在医疗机构补偿不到位的情况下，医院要生存发展，医生要
提高收入，索要折扣、回扣的现象就越来越严重。
观点二 医生劳动价值得不到体现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医务处副处长张海澄认为，药品回扣屡禁不止，
原因是医生劳动价值得不到体现，心理不平衡。
培养一个医生需要漫长的过程。医学生当上医生后还要投入很大
精力继续学习。医生是高风险职业，每天工作压力很大。相比之下，
那点薪酬确实是很可怜的。因此，总有“学有所成”的博士跳槽到药
厂卖药。年轻大夫要买房、买车、养家糊口，靠拿回扣短期内致富的
诱惑太大。
现在是临床医生开处方拿回扣；药房人员统计处方拿回扣；药库
人员按药品件数拿回扣；药品采购人员或主要领导拿购销回扣；医院
集体收受药品让利和好处。一种药品进入医院，落到患者手中必须经
过上述五个环节的回扣。
观点三 管理不能不作为
某大医院院长：每家医院都有明文规定，只要发现有收回扣、拿
红包等现象，将予以严肃处理。但这一现象实在是防不胜防，要想短
时期遏制住不容易。这并不是说管理上真就束手无策了。
遏制药品回扣，目前条件下，比较行之有效的措施有：实行药品
公开集中招标采购，切断医院药品采购管理人员与药品销售单位的直
接联系。实行处方联网等严密的处方管理制度，切断、制止医药营销
人员与临床医生、药房人员的直接来往。严厉打击医药营销人员在医
院的违规活动。医院要对销售额增长过快、销售量过大的药品实行阶
段性限售或停售政策。严把进口药、合资药、国产新特药的价格，防
止靠虚高定价大打折扣、高回扣。医药分开核算，分别管理，超收上
缴，合理返还。严把临床用药及进药关，防止主管领导和临床医生一
人说了算。向患者公开各类药品进价和零售价，接受患者监督。强化
对医生、药房人员的管理和教育，对收回扣者一律按受贿论处。
要根除“回扣”，应抓紧推进医药卫生体制改革，废除以药补医，
建立科学合理的医疗机构补偿机制。根本路径是杜绝医疗机构机制性、
政策性趋利，不让医生或医院与药商形成利益共同体。
观点四 医务人员必须支持纠风
一位卫生行政官员认为，药品购销总链条中的“回扣”毒瘤损害
群众利益，可群众并不清楚前面的过程，只看到这个“毒瘤”长在医
院，只会骂医院。一方面，一定要打掉到医院之前损害群众利益的东
西，医院要积极支持，不要背这个黑锅。另一方面，在保护医院自身
合法利益的同时，医院和医生的黑心钱一定要打掉。如果不正之风不
制止，不知道要毁多少人。把这股风刹住，把制度建设好，实际上是
在从根本上保护医务人员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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